◇ 第107章 靈魂與軀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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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霆一直躺在地板上愣神,直到手機鈴聲把他從虛幻的世界裏拉回來。他機械地轉頭看向黑暗中的冷光,上面顯示着劉初陽的名字。他任憑鈴聲再響幾次,才慢吞吞地接通。
下一秒,電話那頭傳來劉初陽叽裏呱啦的聲音,她白天沒在公司,傍晚回來後才得知明霆一天沒有露面,間歇性發了一些消息也沒見明霆回,趕緊打電話過來。明霆好容易接了,她又急又氣,可是在聽到明霆沙啞的聲音後,她長長嘆息,問道:“你真的沒事嗎?”
“嗯,真沒事,就是……”明霆想了半天都想不出來好的理由,乾脆說:“就是突然不想上班了,感覺好累。”
劉初陽說:“你應該去醫院的。”
明霆心想,那個男人肯定去過醫院啊,可結果還不是這樣?如果千千萬萬次都是一個結局,那努力什麽呢?死亡果然對于任何人都是平等的。區別只在于,他以非自然科學的方式來到這個身體裏,大概是腦電波和身體不對號,彼此指揮不了對方,所以在既好好活着的狀态下,又滋生出其他病變,複雜到連醫生都解釋不出個所以然來。除了會突然死機一樣昏倒,他沒有任何其他不适反應,要不是診斷明晃晃擺在他面前,任憑誰、包括他自己都絕看不出來他是一個病人。
所以接下來他這身體的走向都是無法預測的吧?接受治療是正解嗎?
“不說這個了,你找我還有別的事嗎?”
“有一封給你個人的郵件,我轉給你了,好像是什麽校慶邀請,你記得看一下。哦對了,你在家是嗎?”劉初陽問,“那周哥那裏誰在?”
明霆一個鯉魚打挺從地板上翻起來,他光顧着神傷,把周夢勳忘在了腦後。信誓旦旦說自己要照顧周夢勳,結果把人晾在醫院裏,真是不該。他挂斷電話後匆匆趕往醫院,才一個白天未見,周夢勳看他仿佛更加憔悴了幾分,追問了幾句。
“少聊我,忙着呢。”明霆說:“你怎麽也不給我打個電話?”
周夢勳用下巴指向自己的身體:“我怎麽給你打?”
明霆說:“你随便喊個人打給我嘛。”
“沒有必要。”周夢勳說:“你很忙。”
明霆像是一個局外人一樣端詳着周夢勳,試圖帶入三十歲的自己的視角去看待一切。要是“他”的話,會接受周夢勳的死纏爛打嗎?想必不會,那個男人已然斷情絕愛,不打算拖累任何人。所以如果不是自己來了,恐怕周夢勳也不會是這樣的結局吧?
在接連的拒絕之下,周夢勳興許會把“明霆”當成一個冷硬的怪物,或者是充滿銅臭的商人。總之,絕對不會是周夢勳記憶裏那個天真中二的不良少年。兩個人不會在一起,周夢勳接下來可能會在任何一家豪門複出,跑着頂級比賽,仍舊是那個風光無限的賽車手,最終光榮退役。
而“明霆”會默默死掉,仿佛從未來到過這個世界上。
周夢勳未來漫長的人生中會想起“明霆”嗎?想起那個從年少時代開始喜歡,但是在後來無數次拒絕自己的人。當時間把所有情感都沖淡時,周夢勳會怎麽評價“明霆”和這段情愫呢?
是否會像杜安那樣,以“年輕時不懂感情”一笑而過?
那都是另外一個時間線的故事了。
眼下,明霆曾有過心存僥幸的幻想,自己要真是死了,三十歲那個說不定會回來。所以他才會問周夢勳一些關于靈魂和軀殼的話題。要是玄學發生,其實對周夢勳來說是一個好的結果,因為“明霆”這個人始終存在着,頂多是三十歲的那個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麽。但兩個人既然在一起,以他的心智閱歷來講,肯定能很快摸清狀況,哪怕他不願意接受現實,也一定會裝模作樣下去。
明霆敢打這個包票,不就是因為自己也一直在“裝模作樣”嗎?他們是同一個人,性格的底色是絕對不會改變的。
可是一想到周夢勳會跟三十歲的自己在一起,明霆還是心有不平。即便是同一個人,他們還是分屬于不同的時間和空間,有着截然不同的經歷,甚至想法也有所不同。明霆覺得,那好像是另外一個人,他最熟悉也最陌生的存在。
把周夢勳交給“另一個人”,只要動一點點這樣的念頭,明霆就心酸不已,腦子裏有一個聲音大叫着不可以這樣做,因為周夢勳只屬于他。
“愛”就是這麽自私,不容分享。
現在,他斷定三十歲的自己已然死亡,化為烏有不會回來,自己也即将離去。他一面松了口氣,周夢勳不會稀裏糊塗地跟更換了靈魂的人在一起;一面又失落惆悵,因為他真的要把周夢勳孤零零地丢下了。
他不忍心,那就只能狠心。
明霆嘆氣,稍稍擡起周夢勳未受傷的手臂,然後自己趴伏在床上,叫周夢勳的手掌按在自己的頭上,用頭發柔和地蹭着周夢勳的掌心。
他的頭發還是那麽明媚鮮豔,紅色的發絲填滿了周夢勳的指縫。一個不喜歡被摸頭的人忽然主動起來,周夢勳神情蕩漾,笑着問:“怎麽了?”
“周夢勳,我想一輩子跟你在一起。”明霆默默說道。
周夢勳輕撫着明霆的頭發,說道:“你想要的,都會得到。”
“我是說,‘我’。”
“對,是你。”
“周夢勳,你高中就喜歡我,為什麽沒早點和我表白?說不定那時候我們就在一起了。十幾年的人生也不會浪費錯過。”
“是我不好,猶豫糾結得太多。”周夢勳沉聲道:“以後都不會了,這一生還很長。”
明霆默不作聲,他知道周夢勳驕縱他,于是牽過周夢勳的手,在貼着針頭的手背上親了一下,然後,手指地勾着周夢勳的手指,緊緊相牽。
次日,明霆約見了哈維爾。
兩個人還是在河岸的長椅處相見,同樣的地點,那時陽光明媚,現在戶外溫度已然降了下來,亦如兩個人的心情。
明霆望着寂靜水面,說道:“你應該知道我要找你說什麽吧?”
哈維爾點頭。
“沒有人希望發生這樣的事,但是發生就是發生了,沒什麽後悔的必要。”明霆說:“我們談談未來的事吧。”他轉頭望向哈維爾,“我不打算和周夢勳續合同了。”
“你!”哈維爾終于露出了有起伏波動的神情,緊接着,他追問:“為什麽?你們不是……”
“你不需要知道理由,理由也不重要。”明霆打斷了哈維爾,“銳鋒不會和他續約,接下來想去什麽地方是他的自由。我唯一擔心的是,他受了傷,可能會在其他車隊的評估中大打折扣,大家的态度會變得保守。但我相信你可以運作,對吧?”
“也許可以,周身上的商業價值是會令他們動心的。”哈維爾在圍場裏沉浮多年,人脈頗深,只要他想,幫周夢勳鋪平前路只是時間問題。“不過我還是想知道你為什麽會突然改變主意。如果周回到Pro,就意味着他除了中國站的比賽之外幾乎不會回來,而你也不是一個有時間的人,你們兩個……你能堅持嗎?還是說你們已經……”
“哈維爾,你覺得對于周夢勳來說,到底是愛情重要還是事業重要?”
明霆以為這個問題對哈維爾來說完全不需要思考,不料哈維爾沒有直接回答他。明霆疑惑,哈維爾擡頭看向陰霾的天空,緩緩說道:“他作為一個車手,當然是事業重要。不過,這段時間我也常常在思考一個問題,他作為一個人,需要的是什麽呢?明,我跟他認識這麽多年,幾乎沒有怎麽見過他的父母,朋友就更沒有了。他選擇成為車手,一個人在異國他鄉奮鬥,跟着車隊在不同國家周轉……是的,他身邊有好多的人圍繞,為他工作,為他服務,但是那種感覺都是不對的。哪怕是我,其實和他的關系都不夠純粹。我是個嚴格的老師,希望他按照我的意志去比賽,這樣何嘗不是在他身上去彌補自己職業生涯的遺憾呢?仔細想想,他看上去快樂的時光其實都是來到銳鋒之後。大概,他是需要愛的吧。”
明霆冷聲說:“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?讓我做個情聖?”
“不,我只是把我的想法告訴你。”哈維爾笑道:“你說周要自己做選擇才行,難道這是他自己選的嗎?”
明霆說:“這就是我接下來要跟你說的重點。我們得想個辦法,騙他把字簽了。”
哈維爾當即察覺事情有異,明霆自诩和周夢勳感情深厚,兩人之間沒有隔閡和秘密,怎麽現在突然用起了“騙”字?明霆知道哈維爾聽到這句話會有怎樣的想法,接着說:“你是了解他的,他是個很倔的人,打定主意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雖然我确實可以直接跟他說不續約,你信不信他會直接退役?我想了很久,他……他是屬于賽道的,你和我應該在這一點上的觀點一致。所以就當是我們自私的要為了他好吧,別問我理由。”
眼前一貫嚣張跋扈不按常理出牌的男人選擇向自己妥協,哈維爾不必多猜,也明白他一定是遇到了難處。沒人能幫他,他最好的選擇就是在自己尚有餘力時安頓好愛人。哈維爾思忖過後,向明霆伸出手來:“我答應你。”
“好。”明霆輕輕與哈維爾擊掌,“一言為定。”
明霆回公司處理工作,打開郵箱就是鋪天蓋地的郵件。他挨個确認,在當中看到了劉初陽轉給他的那封,才想起劉初陽有提起過這件事。
他懷着好奇心打開,內容是他的高中即将校慶,邀請他回校參觀。明霆以前隐姓埋名低調做事,別人不知道他也很正常。現在他時常出現在公衆媒體上,俨然一個風雲人物,學校發現還有這樣成功的校友,自然會請他來充場面。
只是他心裏嘀咕,自己不是辍學了嗎?都沒能順利高中畢業,學校難道不知道這件事嗎?
某些問題蹿入了他的大腦。
他把這封郵件截圖發給了杜安,想要旁敲側擊詢問一下,杜安看到後直接說:“喲,現在李主任高升校長了啊!當初主張開除你的是他,現在邀請你回去的也是他,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。我要是你就回去,好好享受享受他那谄媚的嘴臉,也算揚眉吐氣。”
看到這段文字,明霆心跳加快,再度看去那封郵件的落款。突然,他的呼吸緊繃,仿佛觸及到痛苦回憶的邊緣!明霆趕緊穩定住自己的情緒,給杜安發去消息。
“端子,晚上有時間嗎?我想找你聊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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